镜头前的冯艾还是如以前一样的打扮，全部头发齐齐地梳到脑后扎成马尾，穿一件红色T恤和牛仔裤。随着她对那段支教岁月和切身感受的娓娓道来，我几近沉睡的回忆也慢慢苏醒。如果不迫切地写一些东西下来，真怕以后连看到照片都只剩模糊的印象了。

那还是在OTV实习的时候，当时我们做一档“六一”的节目，策划方案里要请来冯艾在云南支教时的那些孩子们，在一出关于大学生支教的小品后登台亮相，一方面和昔日的“来自城市的老师”重逢，一方面“和上海的小朋友一起欢度节日”。在节目直播的前一天，那十来个孩子和他们的校长经过长途颠簸到达了上海，电视台为他们安排了上海一日游，而我当天的任务之一，是和冯艾一起陪他们参观东方明珠，并且由频道领导做东请孩子们和他们的老师一起吃一顿饭。

记得那天见到这些孩子的时候，他们都穿着彝族的传统民族服装，红的蓝的，女孩子还戴着硕大的头饰，那可能是他们最漂亮的衣服了。如此盛装地经由VIP通道进入东方明珠，难怪要引来人们无数好奇的目光了。冯艾见到这些孩子们，开心得不得了，一个个地叫着他们的名字，一路拉着他们的手。孩子们都很乖，不大声说话，也不到处乱跑，只有两个眼睛不停地到处转。年纪大些的学生还会拉着小一些的学生，好像姐姐怕弟弟走丢似的。

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们显然对这富丽堂皇的餐厅包房和硕大的圆台面感到陌生，因而显得很拘束。本以为这些孩子会对着这顿大餐大快朵颐，但是事实恰恰相反，孩子们都不太敢动筷子，更没有人去转动那沉甸甸的圆玻璃了。频道的领导发表完客套话，招呼孩子们挑喜欢的菜多吃，而实际年龄应该比脸上显示的年龄小很多的那位校长，则代表孩子们说了无数遍感谢的话，还频频举杯，表示内心的感激。领导见孩子们都很拘束，便叫我给他们夹菜。我问他们喜欢吃什么，他们也答不上来，不知道他们的口味的我也只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在每个孩子的碗里都各种菜装上一些，可是从头到尾，大部分孩子都吃的很少。冯艾在节目里说道，那个地方家家户户只能吃到自家种的洋芋（土豆），根本没有别的蔬菜可以吃，更别提荤菜了。难怪孩子们面对满桌盛宴反倒傻了眼，可能吃到肚里都不知为何物吧。

席间最让我诧异和感动的，是那些不怎么说话的孩子，在校长的带领下站起来，一首接一首的唱歌。有时用普通话，有时用他们自己的民族语言，有合唱的，有两个女孩子一起唱的，也有一个小男孩一个人唱的，校长自己还亮了把嗓子。刚开始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有些不习惯，哪有吃饭的时候这么站着大声唱歌的呀？可是对于他们来说，接受了如此的盛情，唯有用歌声来表达感谢和回报。也许这种最低成本的感谢方式是他们唯一能够支付得起的，但是这也是我所见过的最质朴、最本真的表达。

冯艾回来已经几年了，这件事情也已经过去很久了。今天冯艾在电视里说，她当年的这些学生，很多也都上了大学，在写邮件告诉她毕业打算的时候，他们中有人竟选择了和冯艾一样，去西部偏远地区支教。“他们好不容易走出了大山，却又选择回到大山。”冯艾这样说，“我觉得他们真的太可爱了。”我也被深深感动。

我至今仍记得大四时的一次老同学聚会，一个同学提起他的一个老同学，说她报名去山区支教，并且被选上了。他说到此事的时候满脸不能理解的表情，还说他觉得那个同学真是傻，“有什么好处呢？什么好处都没有，她得浪费多少时间啊！”当时坐在他边上的我很不能认同他的那番言辞。虽然我并不认识他所说的那个女生，那时我对于支教的理解也不深，但我只是觉得他并没有资格那样去贬低别人所做的如此重要的决定，也许我们不必把这件事说的多么高尚，就像冯艾自己也很排斥“奉献”这个词，但是，在你置疑他人的某种付出是否值得的同时，你是否想到过有人会因为这份付出得到些什么，如果你的价值观和他人的实在大相径庭，那么是否也该在讥笑别人之前想一想，如果换作自己，敢不敢做、能不能做到呢？让我遗憾的是，我在当时并没有直接反驳那个同学的话，而在我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也不知道名字的女孩子，至今怀有敬意。